肖邦在 Żelazowa Wola 的出生地
弗雷德里克·肖邦的父亲叫作米科瓦伊·肖邦,是法国东北部的苏兰省人,一七八七年到华沙,先在一个法国人办的烟草工厂里当出纳员,后来改当教员,在波兰住下了;一八〇六年娶了一个波兰败落贵族的女儿,生了一个女孩子卢德维卡,第二个便是我们的音乐家,以后还生了两个女儿,伊扎贝拉和爱弥莉亚。肖邦一家人都很聪明,很有文艺修养。十一岁的爱弥莉亚和十四岁的弗雷德里克合作,写了一出喜剧,替父亲祝寿。长姐卢德维卡和妹妹伊扎贝拉,也写过儿童读物。弟兄姐妹还常在家里演戏。
肖邦的姐姐卢德维卡 (Ludwika Marianna Chopin, 1807-1855)
肖邦的妹妹伊扎贝拉 (Justyna Izabella Chopin 1811-1881)
一八一〇年十月,米科瓦伊·肖邦搬到华沙城里,除了在学校里教法文,还在家里办了一个学生寄宿舍。肖邦小时候性情温和,活泼,同时又像女孩子一般敏感。他只有两股热情:热爱母亲和热爱音乐。到了六岁,正式跟一个捷克籍的音乐家齐夫尼学琴。八岁,第一次出台演奏。十四岁,进了华沙中学,同时也换了一个音乐教师,叫作埃斯纳;他不但教钢琴,还教和声跟作曲。这个老师有个很大的功劳,就是绝对尊重肖邦的个性。他说:“假如肖邦越出规矩,不走从前人的老路,尽管由他去好了;因为他有他自己的路。终有一天,他的作品会证明他的特点是前无古人的。他有的是与众不同的天赋,所以他自己就走着与众不同的路。”
一八二五年,肖邦十五岁,在华沙音乐院参加了两次演奏会,印出了一支《回旋曲》,这是他的作品第一号。十七岁中学毕业。到十八岁为止,他陆续完成的作品有:一支两架钢琴合奏的《回旋曲》,一支《波洛奈兹》,一支《奏鸣曲》,还有根据莫扎特的歌剧的曲调写的《变奏曲》。十九岁写了《e小调钢琴协奏曲》。二十岁写了《f小调钢琴协奏曲》,一支《圆舞曲》,几支《夜曲》和一部分《练习曲》。
少年时代的肖邦,是非常快乐、开朗、讨人喜欢的;天生的爱打趣、说笑话、作打油诗、模仿别人的态度动作。这个脾气他一直保持到最后,只要病魔不把他折磨得太厉害。但是快乐和欢谑,在肖邦身上是跟忧郁的心情轮流交替着。那是斯拉夫民族所独有的,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。他在乡下过假期的时候,一忽儿嘻嘻哈哈,拿现成的诗歌改头换面,作为游戏,一忽儿沉思默想的出神。他也跟乡下人混在一起,看民间的舞蹈,听民间的歌谣。这里头就包含着波兰民族独特的诗意,而肖邦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的、无形之中积聚这个诗意的宝库,成为他全部创作的主要材料。
少年肖邦
一位叫伏秦斯基的波兰作家曾经说过:“我们对诗歌的感觉完全是特殊的,和别的民族不同。我们的土地有一股安闲恬静的气息。我们的心灵可不受任何约束,只管逞着自己的意思,在广大的平原上飞奔跳跃;阴森可怖的岩石,明亮耀眼的天空,灼热的阳光,都不会引起我们心灵的变化。面对着大自然,我们不会感到太强烈的情绪,甚至也不完全注意大自然;所以我们的精神常常会转向别的方面,追问生命的神秘。因为这缘故,我们的诗歌才这样率直,这样不断地追求美,追求理想。我们的诗的力量,是在于单纯朴素,在于感情真实,在于它的永远崇高的目标,同时也在于奔放不羁的想象力。”这一段关于波兰诗歌的说明,正好拿来印证肖邦的作品。
肖邦与自然界的关系,他自己说过一句话:“我不是一个适合过乡间生活的人。”的确,他不像贝多芬和舒曼那样,在痛苦的时候会整天在山林之中散步、默想,寻求安慰。肖邦以后写的《玛祖卡》或《波洛奈兹》中间所描写的自然界,只限于童年的回忆和对波兰乡土的回忆,而且仿佛是一幅画的背景,作用是在于衬托主题,创造气氛。例如他的《升F调夜曲》(作品第十五号第二首),并不描写什么明确的境界,只是用流动的、灿烂的音响,给你一个黄昏的印象,充满着神秘气息。
伏秦斯基还有一段讲到风格的朴素的话,也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肖邦的艺术特色。他说:“我们的风格是那样的朴素,好比清澈无比的水里的珍珠……这首先需要你有一颗朴素和纯洁的心,一种富于诗意的想象力和细腻微妙的感觉。”
正如波兰的风景和波兰民族的灵魂一样,波兰的舞蹈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,促成肖邦的音乐风格。他不但接受了民间的玛祖卡舞、克拉可维克舞、波洛奈兹舞的节奏,并且他的旋律的线条也带着舞蹈的姿态,迂回曲折的形式,均衡对称的动作,使我们隐隐约约有舞蹈的感觉。但是步伐的缓慢,乐句的漫长,节奏跟和声方面的修饰,教人不觉得肖邦的音乐是真的舞蹈,而是带有一种理想的、神秘的哑剧意味。
可是波兰的民间舞蹈在肖邦的音乐中成为那么重要的因素,我们不能不加几句说明。玛祖卡原是一种集体与个人交错的舞蹈,伴奏的音乐还由跳舞的人用合唱表演,肖邦不但拿这个舞曲的节奏来尽量变化,还利用原来的合唱的观念,在《玛祖卡》中插入抒情的段落。十八世纪的波兰舞的音乐,是庄重的、温和的,有些又像送葬的挽歌。后来的作者加入一种凄凉的柔情。到了肖邦,又充实了它的和声,使内容更动人,更适合于诉说亲切的感情;他大大地减少了集体舞蹈音乐的性质,只描写其中几个人物突出的面貌。另外一种古代波兰舞蹈叫做克拉可维克,是四分之二的拍子,重拍在第二拍上。肖邦的作品第十四号《回旋舞》和作品第十一号《e小调钢琴协奏曲》的第三乐章,都是利用这个节奏写的。
一八二八年,肖邦十八岁,到柏林旅行了一次。一八二九年到维也纳住了一个多月,开了两次音乐会,受到热烈的欢迎。报上谈论说:“他的触键微妙到极点,手法巧妙,层次的细腻反映出他感觉的敏锐,加上表情的明确,无疑是个天才的标记。”
十八岁去柏林以前,便写了以莫扎特的歌剧《唐·璜》中的歌词为根据的《变奏曲》。关于这个少年时代的作品,舒曼有一段很动人的叙述,他说:“前天,我们的朋友于赛勃轻轻地溜进屋子,脸上浮着那副故弄玄虚的笑容。我正坐在钢琴前面,于赛勃把一份乐谱放在我们面前,说道:‘把帽子脱下来,诸位先生,一个天才来了!’他不让我们看到题目。我漫不经心地翻着乐谱,体会没有声音的音乐,是另有一种迷人的乐趣。而且我觉得,每个作曲家所写的音乐,都有一个特殊的面目:在乐谱上,贝多芬的外貌就跟莫扎特不同……但是那天我觉得从谱上瞧着我的那双眼睛完全是新的:一双像花一般的、蜥蜴一般的、少女一般的眼睛,表情很神妙地瞅着我。在场的人一看到题目:《肖邦:作品第二号》,都大大地觉得惊奇。肖邦?肖邦?我从来没听见过这个名字。”
近代的批评家,认为那个时期肖邦的作品已经融合了强烈的个性和鲜明的民族性。舒曼还说他受到了几个最好的大师的影响:贝多芬、舒伯特和斐尔德。“贝多芬培养了他大胆的精神;舒伯特培养了他温柔的心;斐尔德培养了他灵巧的手。”大家知道,斐尔德是十八世纪的爱尔兰作曲家,“夜曲”这个体裁,就是经他提倡而风行到现在的。
肖邦十九岁那一年,爱上了华沙音乐院的一个学生,女高音公斯当斯·葛拉各夫斯加。爱情给了他很多痛苦,也给了他很多灵感。一八二九年九月,他在写给好朋友蒂图斯的信中说:“我找到了我的理想,而这也许就是我的不幸。但是我的确很忠实地崇拜她。这件事已经有六个月了,我每夜梦见她有六个月了,可是我连一个字都没出口。我的《协奏曲》中间的《慢板》,还有我这次寄给你的《圆舞曲》,都是我心里想着那个美丽的人而写的。你该注意《圆舞曲》上面画着十字记号的那一段。除了我自己,谁也不知道那一段的意义。好朋友,要是我能把我的新作品弹给你听,我会多么高兴啊!在《三重奏》里头,低音部分的曲调,一直过渡到高音部分的降E。其实我用不着和你说明,你自己会发觉的。”这里说的《协奏曲》,就是《f小调钢琴协奏曲》;《圆舞曲》是遗作第七十号第三首;《三重奏》是作品第八号的《钢琴三重奏》。
就在一八二九年的九月里,有一天中午,他连衣服也没穿好,连那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,给蒂图斯写了一封极痛苦的信,说道:“我的念头越来越疯狂了。我恨自己,始终留在这儿,下不了决心离开。我老是有个预感:一朝离开华沙,就一辈子也不能回来的了。我深深地相信,我要走的话,便是和我的祖国永远告别。噢!死在出生以外的地方,真是多伤心啊!在临终的床边,看不见亲人的脸,只有一个漠不关心的医生,一个出钱雇用的仆人,岂不惨痛?好朋友,我常常想跑到你的身边,让我这悲痛的心得到一点儿安息。既然办不到,我就莫名其妙的,急急忙忙地冲到街上去。胸中的热情始终压不下去,也不能把它转向别的方面;从街上回来,我仍旧浸在这个无名的、深不可测的欲望中间煎熬。”
1829年,肖邦在Radziwiłłs沙龙上演奏
Henryk Siemiradzki 画, 1887
法国有一位研究肖邦的专家说道:“我们不妨用音乐的思考,把这封信念几遍。那是由好几个互相联系,反复来回的主题组织成功的:有彷徨无助的主题,有孤独与死亡的主题,有友谊的主题,有爱情的主题,忧郁、柔情、梦想,一个接着一个在其中出现。这封信已经是活生生的一支肖邦的乐曲了。”
一八二九年十月,肖邦给蒂图斯的信中又说:“一个人的心受着压迫,而不能向另一颗心倾吐,那真是惨呢!不知道有多少回,我把我要告诉你的话,都告诉了我的琴。”
华沙对于肖邦已经太狭小了,他需要见识广大的世界,需要为他的艺术另外找一个发展的天地。第一次的爱情没有结果,只有在他浪漫底克的青年时代,挑起他更多的苦闷,更多的骚动。终于他鼓足勇气,在一八三〇年十一月一日,从华沙出发,往维也纳去了。送行的人一直陪他到华沙郊外的一个小镇上,大家都在那儿替他饯行。他的老师埃斯纳,特意写了一支歌,由一般音乐院的学生唱着。他们又送他一只银杯,里面装着祖国的泥土。肖邦哭了。他预感到这一次的确是一去不回的了。多少年以后,他听到他的学生弹他的作品第十号第三首《练习曲》的时候,叫了一声:“噢!我的祖国!”
当时的维也纳是欧洲的音乐中心,也是一个浮华轻薄的都会。一年前招待肖邦的热情已冷下去了。肖邦虽然受到上流社会的邀请,到处参加晚会;可是没有一个出版商肯印他的作品,也没有人替他发起音乐会。在茫茫的人海中,远离乡井的肖邦又尝到另外一些辛酸的滋味。在本国,他急于往广阔的天空飞翔,因为下不了决心高飞远走而苦闷;一朝到了国外,斯拉夫人特别浓厚的思乡病,把一个敏感的艺术家的心刺伤得更厉害了。一八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,华沙民众反抗俄国专制统治的革命爆发了。肖邦一听到消息,马上想回去参加这个英勇的斗争。可是雇了车出了维也纳,绕了一圈又回来了;父亲也写信来要他留在国外,说他们为他所做的牺牲,至少要得到一点收获。但是肖邦整天整月地想念亲友,为他们的生命操心,常常以为他们是在革命中牺牲了。
一八三一年七月二十日,他离开维也纳往南去,护照上写的是:经过巴黎,前往伦敦。出发前几天,他收到了一个老世交的信,那是波兰的一个作家,叫做维脱维基,他信上的话正好说中了肖邦的心事。他说:“最要紧的是民族性,民族性,最后还是民族性!这个词儿对一个普通的艺术家差不多是空空洞洞的,没有什么意义的,但对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,可并不是。正如祖国有祖国的水土与气候,祖国也有祖国的曲调。山岗、森林、水流、草原,自有它们本土的声音,内在的声音;虽然那不是每个心灵都能抓住的。我每次想到这问题,总抱着一个希望,亲爱的弗雷德里克,你,你一定是第一个会在斯拉夫曲调的无穷无尽的财富中间,汲取材料的人。你得寻找斯拉夫的民间曲调,像矿物学家在山顶上,在山谷中,采集宝石和金属一样……听说你在外边很烦恼,精神萎靡得很。我设身处地为你想过:没有一个波兰人,永别了祖国能够心中平静的。可是你该记住,你离开乡土,不是到外边去萎靡不振的,而是为培养你的艺术,来安慰你的家属,你的祖国,同时为他们增光的。”
一八三一年九月八日,正当肖邦走在维也纳到巴黎去的半路上,听到俄国军队进攻华沙的消息。于是全城流血,亲友被杀戮,同胞被屠杀的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,立刻摆在他眼前。他在日记上写道:“噢!上帝,你在哪里呢?难道你眼看着这种事,不出来报复吗?莫斯科人这样的残杀,你还觉得不满足吗?也许,也许,你自己就是一个莫斯科人吧?”那支有名的《革命练习曲》,作品第十号第十二首的初稿,就是那个时候写的。
就在这种悲愤、焦急、无可奈何的心情中,肖邦结束了少年时代,也就在这种国破家亡的惨痛中,像巴特洛夫斯基说的,“这个贩私货的天才”,在暴虐的敌人铁蹄之下,做了漏网之鱼,挟着他的音乐手稿,把在波兰被禁止的爱国主义,带到国外去发扬光大了。
一九五六年一月四日作
肖邦的壮年时代
一八三一年,法国的政局和社会还是动荡不定的。经过一八三〇年的七月革命,新兴的布尔乔亚夺取了政权,可是极右派的保皇党,失势的贵族,始终受着压迫的平民,都在那里挣扎,反抗政府。各党各派经常在巴黎的街上游行示威。偶尔还听得见“波兰万岁”的口号。因为有个拿破仑的旧部,意大利籍的将军拉慕里奴,正在参加华沙革命。在这种人心骚动的情况之下,肖邦在一八三一年的秋天到了巴黎。
那个时期,凯鲁比尼、贝里尼、罗西尼、梅耶贝尔都集中在巴黎。号称钢琴之王的卡克勃兰纳,号称钢琴之狮的李斯特,还有许多当年红极一时、而现在被时间淘汰了的演奏家,也都在巴黎。肖邦写信给朋友,说:“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,会比巴黎的钢琴家更多。”
法国的文学家勒哥回,跟着柏辽兹去访问肖邦以后,写道:“我们走上一家小旅馆的三楼,看见一个青年脸色苍白,忧郁,举动文雅,说话带一点外国的口音;棕色的眼睛又明净又柔和,栗色的头发几乎跟柏辽兹的一样长,也是一绺一绺地挂在脑门上。这便是才到巴黎不久的肖邦。他的相貌,跟他的作品和演奏非常调和,好比一张脸上的五官一样分不开。他从琴上弹出来的音,就像从他眼睛里放射出来的眼神。有点儿病态的、细腻娇嫩的天性,跟他《夜曲》中间的富于诗意的悲哀,是融合一致的;身上的装束那么讲究,使我们了解到,为什么他有些作品在风雅之中带着点浮华的气息。”
同是那个时代,李斯特也替肖邦留下一幅写照,他说:“肖邦的眼神,灵秀之气多于沉思默想的成分。笑容很温和,很俏皮,可没有挖苦的意味。皮肤细腻,好像是透明的。略微弯曲的鼻子,高雅的姿态,处处带着贵族气味的举动,使人不由自主地会把他当做王孙公子一流的人物。他说话的音调很低,声音很轻;身量不高,手脚都长得很单薄。”
凭了以上两段记载,我们对于二十多岁的肖邦,大概可以有个比较鲜明的印象了。
到了巴黎四个月以后,一八三二年一月,他举行了第一次音乐会,听众不多,收入还抵不了开支。可是批评界已经承认,他把大家追求了好久而没有追求到的理想,实现了一部分。李斯特尤其表示钦佩,他说:“最热烈的掌声,也不足以表示我心中的兴奋。肖邦不但在艺术的形式方面,很成功地开辟了新的境界,同时还在诗意的体会方面,把我带进了一个新的天地。”
肖邦在巴黎遇到很多祖国的同胞。从华沙革命失败以后,亡命到法国来的波兰人更多了。在政治上对于波兰的同情,连带引起了巴黎人对波兰艺术的好感。波兰的作家开始把本国的诗歌译成法文。肖邦由于流亡贵族的介绍,很快踏进了法国的上流社会,受到他们的尊重,被邀请在他们的晚会上演奏。请他教钢琴的学生也很多,一天甚至要上四五节课。一八三三年,他和李斯特和另一个钢琴家希勒分别开了两次演奏会。一八三四年他上德国,遇到了门德尔松;门德尔松在家信中称他为当代第一个钢琴家。一八三五年,柏辽兹在报纸上写的评论,说:“不论作为一个演奏家还是作曲家,肖邦都是一个绝无仅有的艺术家。不幸的很,他的音乐只有他自己所表达出的那种特殊的、意想不到的妙处。他的演奏,自有一种变化无穷的波动,而这是他独有的秘诀,没法指明的。他的《玛祖卡》中间,又有多多少少难以置信的细节。”
虽则肖邦享了这样的大名,他自己可并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间露面。他对李斯特说:“我是天生不宜于登台的,群众使我胆小。他们急促的呼吸,教我透不过气来。好奇的眼睛教我浑身发抖,陌生的脸教我开不得口。”的确,从一八三五年四月以后,好几年他没有登台。
一八三二年至一八三四年间,肖邦把华沙时期写的,维也纳时期写的,和到法国以后写的作品,陆续印出来了,包括作品第六号到第十九号。种类有《圆舞曲》《回旋曲》《钢琴三重奏》、十三支《玛祖卡》、六支《夜曲》、十二支《练习曲》。
在不熟悉音乐的人,《练习曲》毫无疑问只是练习曲,但熟悉音乐的人都知道,肖邦采用这个题目实在是非常谦虚的。在音乐史上,有教育作用而同时成为不朽的艺术品的,只有巴赫的四十八首《平均律钢琴曲集》,可以和肖邦的《练习曲》媲美。因为巴赫也只说,他写那些乐曲的目的,不过是为训练学生正确的演奏,使他们懂得弹琴像唱歌一样。在巴赫过世以后七十年,肖邦为钢琴技术开创了一个新的学派,建立了一套新的方法,来适应钢琴在表情方面的新天地。所以我们不妨反过来说,一切艰难的钢琴技巧,只是肖邦《练习曲》的外貌,只是学者所能学到的一个方面;《练习曲》的精神,和初学者应当吸收的另一个方面,却是各式各种的新的音乐内容:有的是像磷火一般的闪光,有的是图画一般幽美的形象,有的是凄凉哀怨的抒情,有的是慷慨激昂的呼号。
另外一种为肖邦喜爱的形式是《夜曲》。那个体裁是十八世纪爱尔兰作曲家斐尔德第一个用来写钢琴曲的。肖邦一生写了不少《夜曲》,一般群众对肖邦的认识与爱好,也多半是凭了这些比较浅显的作品。近代的批评家们都认为,《夜曲》的名气之大,未免损害了肖邦的艺术价值;因为那些音乐只代表作者一小部分的精神,而且那种近于女性的、感伤的情调,是很容易把肖邦的真面目混淆的。
25岁的肖邦
他的未婚妻Maria Wodzińska 绘
一八三五年夏天,肖邦到德国的一个温泉浴场去,跟他的父母相会;秋天到德累斯顿,在一个童年的朋友伏秦斯基家里住了几天。伏秦斯基伯爵和肖邦两家,是多年的至交。他们的小女儿玛丽,还跟肖邦玩过捉迷藏呢。一八三五年的时候,玛丽对于绘画、弹琴、唱歌、作曲,都能来一点。在德累斯顿的几天相会,她居然把肖邦的心俘虏了。临别的前夜,玛丽把一朵玫瑰递在肖邦的手里;肖邦立刻坐在钢琴前面,当场作了一支《f小调圆舞曲》。某个批评家认为,其中有絮絮叨叨的情话,有一下又一下的钟声,有车轮在石子路上碾过的声音,把两人竭力压着的抽噎声盖住了。
肖邦回到法国,继续和伏秦斯基一家通信。玛丽对他表示非常怀念。第二年,一八三六年七月,肖邦又到奥国的一个避暑胜地和玛丽相会,八月里陪着她回德累斯顿。九月七日,告别的前夜,肖邦正式向玛丽求婚,并且征求伯爵夫人的同意。伯爵夫人答应了,但是要他严守秘密;因为她说,要父亲让步,必须有极大的耐性和相当的时间。肖邦回去的路上,在莱比锡和舒曼相见,给他看一支从爱情中产生的作品——《g小调叙事曲》,作品第二十三号。
叙事曲原来是替歌唱作伴奏的一种曲子,到肖邦手里才变作纯粹的钢琴乐曲,可是原有的叙事性质和重唱的形式,都给保存了。作者借着古代的传说或故事的气氛,表达胸中的欢乐和痛苦。肖邦的传记家尼克斯,认为,《g小调叙事曲》含有最强烈的感情的波动,充满着叹息、哭泣、抽噎和热情的冲动。舒曼也肯定这是一个大天才的最好的作品。
一八三五年二月,肖邦发表了第一支《诙谐曲》,作品第二十号。诙谐曲的体裁,当然不是肖邦首创的,但在贝多芬的笔下,表现的是健康的幽默,快乐的兴致,嬉笑的游戏;在门德尔松的笔底下,是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,灵动活泼,秀美无比的节奏;到了肖邦手里,却变成了内心的戏剧,表现的多半是情绪骚动,痛苦狂乱的境界。关于他的第一支《诙谐曲》,两个传记家有两种不同的了解:尼克斯认为开头的两个不协和弦,大概是绝望的叫喊;后面的骚动的一段,是一颗被束缚的灵魂拼命要求解放。相反,伏秦斯基觉得这支《诙谐曲》应当表现肖邦在维也纳的苦闷与华沙陷落的悲痛以后,一个比较平静时期的心境。因为第一个狂风暴雨般的主题,忽然之间停下来,过渡到一段富于诗意的、温柔的歌唱,描写他童年时代所爱好的草原风景。但是肖邦所要表现的,究竟是什么心情,恐怕永远是一个谜了。
一八三六年,爱情的梦做得最甜蜜的一年,肖邦还发表了两支《夜曲》,两支《波洛奈兹》。从一八三七年春天起,伏秦斯基伯爵夫人信中的态度,越来越暖昧了,玛丽本人的的口气也越来越冷淡。快到夏天的时候,隔年订的婚约,终于以心照不宣、不了了之的方式,给毁掉了。为什么呢?为了门第的关系吗?为了当时的贵族和布尔乔亚对一般艺术家的偏见吗?这两点当然是毁约的原因。但主要还在于玛丽本人,她一开头就没有像肖邦一样真正的动情。跟肖邦整个做人的作风一样,失恋的痛苦在他面上是看不出的,可是心里永远留下了一个深刻的伤痕。他死了以后,人家发现一叠玛丽写给他的信,扎着粉红色的丝带,上面有肖邦亲手写的字:“我的苦难”。
玛丽(Maria Wodzińska)自画像
一八三七年七月,他上伦敦去了一次,一八三八年二月,又在伦敦出现。不久回到法国,在里昂城由一个波兰教授募捐,开了一个音乐会。勒哥回写道:“肖邦!肖邦!别再那么自私了,这一回的成功应该使你打定主意,把你美妙的天才献给大众了吧?所有的人都在争论,谁是欧洲第一个钢琴家?是李斯特还是塔尔堡?只要让大家像我们一样的听到你,他们就会毫不迟疑的回答:是肖邦!”同时,德国的大诗人海涅在德国的杂志上写道:“波兰给了他骑士的心胸和年深月久的痛苦;法国给了他潇洒出尘、温柔蕴藉的风度;德国给了他幻想的深度;但是大自然给了他天才和一颗最高尚的心。他不但是个大演奏家,同时是个诗人,他能把他灵魂深处的诗意,传达给我们。他的即兴演奏给我们的享受是无可比拟的。那时他已不是波兰人,也不是法国人,也不是德国人,他的出身比这一切都要高贵得多:他是从莫扎特、从拉斐尔、从歌德的国土中来的;他的真正的家乡是诗的家乡。”
就在那个时代,一八三八年的夏天,失恋的肖邦和另外一个失恋的艺术家乔治·桑交了朋友。奇怪的是,一八三六年年底,肖邦第一次见到她以后,和朋友说:“乔治·桑真是一个讨厌的女人。她能不能算一个真正的女人,我简直有点怀疑。”可是,友谊也罢,爱情也罢,最初的印象,往往并不能决定以后的发展。隔了一年的时间,肖邦居然和乔治·桑来往了,不久又从朋友进到了爱人的阶段。肖邦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的恋爱,维持了九年。
乔治·桑是个非常男性的女子,心胸宽大豪爽,热情真诚,纯粹是艺术家本色;又是酷爱自由平等,醉心民主,赞成革命的共和党人。巴尔扎克说过:“她的优点都是男人的优点,她不是一个女人,而且她有意要做男子。”关于她和肖邦的恋爱,肖邦的传记家和乔治·桑的传记家,都写过不少文章讨论,可以说议论纷纷,莫衷一是。我们现在不需要,也没有能力来追究这桩文艺史上的公案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这九年的罗曼史并没给肖邦什么坏影响,不论在身心的健康方面,还是在写作方面;相反,在肖邦身上开始爆发的肺病,可能还因为受到看护而延缓了若干时候呢。
肖邦和乔治·桑
Eugène Delacroix 的未完成的油画
最初是双人肖像,后来被分成两部分
下为现代假设重建的绘画
一八三九年冬天,肖邦跟着乔治·桑和她的两个孩子,到地中海里的一个西班牙属的玛略卡岛上去养病。不幸,他们的地理知识太差了:岛上的冬天正是气候恶劣的雨季。不但病人的身体受到严重的损害,神经也变得十分紧张,往往看到一些可怕的幻象。有一天,乔治·桑带着孩子们在几十里以外的镇上买东西,到晚上还不回来,外边是大风大雨,山洪暴发。肖邦一个人在家,伏在钢琴上,一忽儿担心朋友一家的生命,一忽儿被种种可怖的幽灵包围。久而久之,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死了,沉在一口井里,一滴一滴的凉水掉在他身上。等到乔治·桑回来,肖邦面无人色站起来说:“啊!我知道你们已经死了!”原来他以为这是死人的幽灵出现呢!那天晚上作的乐曲,有的音乐学者说是第六首《前奏曲》,有的说是第十五首,李斯特说是第八首。今天我们所能肯定的,只是作品第二十八号的二十四首《前奏曲》中的一大部分,的确是在玛略卡岛上作的。这部作品,被公认为肖邦艺术的精华,因为音乐史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用这么少的篇幅,包括这么丰富的内容。固然,《前奏曲》是肖邦个人最复杂、最戏剧化的情绪的自白,但也是大众的感情的写照,因为他在表白自己的时候,也说出了我们心中的苦闷、怅惆、悔恨、快乐和兴奋。
一八三九年春天,他们离开了玛略卡岛,回到法国。肖邦病得很重,几次吐血,不得不先在马赛休养。到夏天,大家才回到乔治·桑的乡间别庄,就在法国中部偏西的诺昂。从那时起,七年功夫,肖邦的生活过得相当平静。冬天住巴黎,夏天住诺昂。乔治·桑给朋友的信中提到他说:“他身体一忽儿好,一忽儿坏;可是从来不完全好,或者完全坏。我看这个可怜的孩子要一辈子这样憔悴的了。幸而精神并没受到影响,只要略微有点力气,他就很快活了。不快活的时候,他坐在钢琴前面,作出一些神妙的乐曲。”的确,那时医生也没有把肖邦的病看得严重,而肖邦的工作也没有间断:七年之中发表的,有二十四支《前奏曲》,三首《即兴曲》,不少的《圆舞曲》《玛祖卡》《波洛奈兹》《夜曲》,两首《奏鸣曲》,三支《诙谐曲》,三支《叙事曲》,一支《幻想曲》。
可是,七年平静的生活慢慢的有了风浪。早在一八四四年,父亲米科瓦死了,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的死讯,给了肖邦一个很大的打击。他的健康始终没有恢复,心情始终脱不了斯拉夫族的那种矛盾:跟自己从来不能一致,快乐与悲哀会同时在心中存在,也能够从忧郁突然变而为兴奋。一八四六年下半年,他和乔治·桑的感情,不知不觉的有了裂痕。比他大七岁的乔治·桑,多少年来已经只把他当作孩子看待,当作小病人一般的爱护和照顾,那在乔治·桑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。何况她的儿女都已长大,到了婚嫁的年龄;家庭变得复杂了,日常琐碎的纠纷和不可避免的摩擦,势必牵涉到肖邦。肖邦的病一天一天在暗中发展,脾气的越变越坏,也在意料之中。一八四七年五月,为了乔治·桑跟新出嫁的女儿和女婿冲突,肖邦终于离开了诺昂。多少年的关系斩断了,根深蒂固的习惯不得不跟着改变,而肖邦的脆弱的生命线也从此斩断了。
一八四七年,肖邦发表了最后几部作品,从作品第六十三号的《玛祖卡》起,到六十五号的《钢琴与大提琴奏鸣曲》为止。从此以后,他搁笔了。凡是第六十六号起的作品,都是他死后由他的朋友冯塔那整理出来的。他的病一天天的加重,上下楼梯连气都喘不过来。李斯特说,那时候的肖邦只剩下个影子了。可是,一八四八年二月十六日,他还在巴黎举行了最后一次音乐会。一八四八年四月,他上英国去,在伦敦、爱丁堡、曼彻斯特各地的私人家里演奏。这次旅行把他最后一些精力消耗完了。一八四九年一月回到巴黎。六月底,他写信给姊姊卢德维卡,要她来法国相会。姊姊来了,陪了他一个夏天。可是一个夏天,病状只有恶化。他很少说话,只用手势来表示意思。十月中旬,他进入弥留状态。十月十五日,他要波托茨卡伯爵夫人为他唱歌,他是一向喜欢伯爵夫人的声音的。大家把钢琴从客厅推到卧房门口,波托茨卡夫人迸着抽搐的喉咙唱到一半,病人的痰涌上来了,钢琴立刻推开,在场的朋友都跪在地下祷告。十六日整天他都很痛苦,晕过去几次。在一次清醒的时候,他要朋友们把他未完成的乐稿全部焚毁。他说:“因为我尊重大众。我过去写完的作品,都是尽了我的能力的。我不愿意有辜负群众的作品散播在人间。”然后他向每个朋友告别。十七日清早两点,他的学生兼好友古特曼喂他喝水,他轻轻地叫了声:“好朋友!”过了一会儿,就停止了呼吸。
肖邦临终前
Teofil Kwiatkowski 绘,1849年
在玛格达兰纳教堂举行的丧礼弥撒,由巴黎最著名的四个男女歌唱家领唱,唱了莫扎特的《安魂曲》,大风琴上奏着肖邦自己作的《葬礼进行曲》,第四和第六两首《前奏曲》。
正当灵柩在拉希士公墓上给放下墓穴的时候,一个朋友捧着十九年前的那只银杯,把里头的波兰土倾倒在灵柩上。这个祖国的象征,追随了肖邦十九年,终于跟着肖邦找到了最后的归宿,完成了它的使命。另一方面,葬在巴黎地下的,只是肖邦的身体,他的心脏被送到了华沙,保存在圣·十字教堂。这个美妙的举动当然是符合这位大诗人的愿望的,因为十九年如一日,他永远是身在异国,心在祖国。
肖邦之墓
第二次大战期间,波兰国土被希特勒匪徒占领了,波兰人民把肖邦的心从教堂里拿出来,藏在别处。直到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七日,肖邦逝世一百周年纪念日,才由波兰人民共和国当时的部长会议主席贝鲁特,把珍藏肖邦心脏的匣子,交给华沙市长,由华沙市长送回到圣·十字教堂。可见波兰人民的心,在最危急的关头,也没有忘了这颗爱国志士的心!
肖邦之心
一九五六年
此文由傅雷先生《肖邦的少年时代》《萧邦的壮年时代》两文组成,系傅雷先生为纪念肖邦诞辰,给上海市广播电台写的广播稿,均未以文字发表。
据 傅雷 著;傅敏 编 《傅雷谈艺录(增订本)》
傅雷谈艺录(增订本)
傅雷 著 傅敏 编
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 2016年09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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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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